2017年1月14日星期六

长平:流亡是带伤的翅膀——在汉堡民族学博物馆展览《流亡》开幕式上的演讲

大家早上好!

2014年11月,我访问了达兰萨拉。那里有一个流亡的政府,管理着十万流亡的人民。我和包括达赖喇嘛尊者、洛桑森格司政在内的很多要人见面交谈,但是最重要的访问对象,是两个十几岁的年轻人。

一个过于兴奋说个不停,而另一个一直在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们刚刚从西藏逃亡出来,历经生死之旅。一个大声说:“现在我可以拿着达赖喇嘛的画像走在大街上了!”在自由世界的人们听来,这种兴奋显得有些奇怪。然而,这就是他们流亡的全部意义:自由。

通过流亡来寻求自由,是这个时代的耻辱。然而,我们就生活在这个可悲的世界上。在无数藏人心中,达赖喇嘛创建的达兰萨拉流亡社区是一面召唤灵魂的旗帜。这次访问让我意识到,对于一个受压迫的民族来说,有一个流亡政府真好。


而且我进一步想到,每一个国家都应该有一个流亡政府,为流亡的人民服务。我不是一个彻底的无政府主义者,但是我对每一个政府的权力都保持警觉,更不用说那些不受人民制约的专制政府。

流亡是一种反抗的结果,也是反抗的继续。流亡让我们听到更多的声音,看到更多的真相。对流亡者的关注和支持,就是对滥用国家权力之恶行的抵制。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我的四川同乡、宋代诗人苏东坡这句诗的前半句,表达了他对流亡的豁达态度;后半句则道出了流亡的艰辛。

有一天,我五岁的女儿问我:“别的孩子可以回中国,为什么我不可以呢?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呢?”她意识到自己受到了一种惩罚,但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该怎样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流亡的含义的呢?难道我要对她说,“你无辜受到重罚,而世界依然是美好的”?

也许有一天她会明白,故乡不只是一个人出生和成长的地方,而且是他可以自由地思想和言说的家园。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流亡在异乡,在他国;也有很多人流亡在故乡,在祖国——他们被迫沉默或者犬儒,同样是无辜受罚。

“流亡”是刻在时代的脸上的红字,只有全人类的自由可以将它抹去。希望有一天,所有的流亡者都会吟诵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Adunis)的诗句:“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长出的却是翅膀。”

谢谢大家!


注:本文是作者2015年5月10日在德国汉堡民族学博物馆展览《流亡》开幕式上的演讲。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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