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4日星期五

余世存:时人莫之许也——一代人的五十自寿


莫之许,原名赵晖,1969年生于四川乐山,1990年毕业于厦门大学。自1998年起进入文化传播界,曾任职于《战略与管理》杂志、《华夏时报》,后为独立图书策划人,策划出版《非常道》、《哈耶克传》、《我反对》、《美国草根政治日记》等图书。自1990年代末期起,开始在传统媒体和网络媒体上发表言论,尤其喜欢辗转于各BBS论坛,就各种问题与网友论战往还。主要关注当代中国社会转型和当代中国思潮。


开春时于杰提议,以做寿的名义聚一次。到了约定的时间,朋友们从各地赶来。两年未见的莫之许也到了。尽管从提议到聚会,时间长达一两个月,到聚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我没有为这次聚会做什么准备。说到聚会,这是开心的。说到做寿,与其说是为我做寿,不如说是为莫之许做寿,因为老莫的生日更近;当然更应该说是为我们一代人做寿。

很少有人意识到,我们这一代人正在五十知命之年的关口徘徊。借助于莫之许先生的“流量”,我们聚会的消息在网上流传时,让不少人发现了这一问题。是的,我们奔五了。尽管在当代,五十岁仍是一个中青年的标志;在网络世界,我们这代人仍多在卖萌,在观念、技术和时事等玩具、游戏里乐不思蜀;但在传统社会,五十岁已经是一个需要做些交待的年龄了。在这个戊戌变法的春天,就有年轻朋友要求我们能交待时代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社会从80年代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对比80年代春天的气息,今天的社会真是宅民(民粹主义的个体生态)猫冬的萧索阶段,人的气象、人格成绩、对美的追求,都无法跟80年代相比。80年代播种过龙种,今天人们收获的却是跳蚤。80年代是诗人、哲人、作家、学者、经济学家们争相放歌的年代,今天却是人们失语、噤若寒蝉、无话可说的年代。

我们从80年代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尽管80年代末的中国撞上政治的小冰河期,但90年代初世界范围内的冷战结束、中国社会的市场化浪潮却一度让人乐观,我们曾经以为,文明世界在有生之年不会出现反动了,说不定大陆中国的我们也能幸运地呼吸自由的空气⋯⋯但今天,就是不关心时事的人也说,大概我们的有生之年都将在“冰河期”、“至暗时刻”里度过了。

但是,交待时代和我们自己并非我庆生的任务,诉说屈辱、惭愧、抱恨、沮丧、不安等情绪也非我的目的。在这篇庆贺莫之许、我和一代人的知命年华的文字里,我更想介绍莫之许先生的功行,更想表达的乃是莫之许等少数人的“庶几无愧”。网络时代虚拟出很多不朽的立功立言立德者,甚至莫之许也曾有过网络民推“莫大总统”的称号,但绝大部分一如时代的泡沫一样。这个时代如果还有革命,不过是“骗子对傻子的革命”,当泡沫们完成革命后就享受自己的虚无了。但是,时间跟时代不同,时间的公正和有情勿须置疑。从大时间的尺度来说,莫之许等人才是离历史和大众最近的“时间之子”、“人之子”,莫之许等人才是这个时代的守望者、燃灯者。借用民国时代一句名言来说,我这一代的人格之美,莫如莫之许。

屈辱、惭愧、抱恨、沮丧、不安等等也许是大多数人的状态,因此才有人类史上空前规模的“出埃及”心态,有空前规模的资产国际转移和国际配置、有蹲移民监和瞎球转、有留学和流亡。大多数人的人生跟政客、僭主、时代绑在一起,因此注定在后者给定的天花板下生活。精英或成功人士也多成为某个人或时代社会的注脚,其兴也忽,其亡也勃。能有独立人格的已然少数,能具人格之美者,屈指可数。

我认识莫之许有20多年了。当初大家都还年轻,小酒馆时代,“各言其志”,莫之许率先发言,“为这个民族保留一份元气”。他的话让大家一时无语,或以为托大,或以为时代不会再发生此类悲剧。今天回过头看,莫之许实践了自己的诺言。虽然,“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但莫之许还曾用过一个笔名,卿道夫。他只是想做时代社会的清道夫。他身无分文,居无定所,交游天下,他的成就远非权势者、分得发展红利的商人、挣得小康的知识人能比。后者都有过错觉,“凡此种种,有何功德?”但在莫之许眼里,“并无功德。”当大多数人都多少跟时代社会相妥协,在绝望的体制和绝望的江湖中无奈生活着时,当大多数人跟时代社会保持暧昧难明的关系时,莫之许是极少成功地跟这个社会相肉搏又相剥离的志士,时代社会的不义、苟且没有玷污他的名字。

在很大程度上,莫之许是社会转型领域里的维特根斯坦,他们都有极纯粹的理性、极强大的意志,都有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值得一说的,在大家纷纷做小人的时候,在小人们谋一人一身一家的时候,莫之许一以贯之地保持着对转型社会的观察,他是谋时谋国谋天下的君子。他当然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当他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凝视着他。”甚至他的同路人、他的学生们也难以效仿他的勇气和苦行。他不仅以言说启蒙了年轻一代中最有出位之思的朋友,也以他的人格示范影响了年轻朋友。在我这一代中,论引领年轻朋友数量之多而言,论人生受感染的弟子学生之多,大概没有比莫之许更有绩效的了。

莫之许有很多弱点、短板,甚至他的“奥卡姆剃刀”割伤了很多人,不少人仇恨他、敌视他。跟他的老师王康先生相比,他们都是性格卓绝之人。师生的言说分途,以至于莫之许一度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社会转型的复杂,在代际感受、代际任务中并不一致,这也许是莫之许独立言说之后,再难从上一代人那里寻找同道和思想资源的原因之一。但莫之许的“元气”确实是比他的理性剃刀更大的人生功绩,在这方面,他跟王康先生百虑而一致、殊途而同归;正如网络推举,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素王”。

因此,在为莫之许和我们这一代人庆生时,我想起莫之许的很多事情。在冷战结束之后、新冰河时代之前,二十多年的温室期里,我们侥幸获得了一时一地的口腹或视听享受,我们也付出了让渡头脑和心灵的代价,我们被喂养得以为挣得一份生存,结果,“死亡从我们身边带走了许多人。”但莫之许没有赴身“时代的死亡”,他以战斗、弃绝的方式获得了新生。如果说众多的同胞共同拥戴或领取了若干权力人格、资本人格、知识人格,那么莫之许就是提撕自己成为一个独立也超越这些时代利维坦的君子。

我前几年多在微博上祝贺莫之许生日,今天重读微博尤其意味深长。其一,祝贺莫之许先生的生日。虽然他和朋友们跟改良派维稳派的政争未必有效,甚至有所不及于辛亥前的任公太炎等前辈们;但他像师长辈王康先生一样,造次颠沛于国是和他之所是。比起专制社会中的好名字,那些无物之阵中的学者、国粹、达人、民意、国师、做梦者、寻醉者⋯⋯莫之许是赤子,是孤魂野鬼?

其二,不见老莫久。想起老杜的不少诗句来,比如“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比如“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杜诗沉郁,我辈今日多体会。

⋯⋯确实,今天重上君子堂,我们中间已经大半为鬼为魔了。好在我们这一代仍撞见了历史,我们这一代人有莫之许。在向莫之许表示祝贺的时候,我们也希望他人生的下半场能够早获安身安居之所;虽然,莫之许的路仍不确定,但我们相信他一定能像维特根斯坦那样,“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莫之许生于五四,他的生日正好也是北大的校庆日。我们曾经多次议论,莫之许虽然没有在北大生活过,但他比很多北大毕业的人更像是北大人。因此,在为莫之许庆生时,有人提议,民后的北大学术当政者应该授予他为北京大学名誉博士,以感谢他对北大精神的弘扬。我个人相信,我们这一代人看得到这一天的到来。


文:余世存

2018年5月4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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