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日星期日

孙旭阳:“好好讲道理”的几条基础标准


一个人最美的时刻,不是刚打过玻尿酸,也不是正在纳斯达克敲钟。

而是,愿意好好讲道理,心怀善意地说话。

在新旧年岁交替之时,说别的无益,我想谈谈在言论场里摸爬滚打几年后,可以提供给读者亲们的心得。新的一年,无论我还写不写,写什么,写多少,都很渴望自己能更讲道理一些,也能被更讲道理地对待。

2016年,我因为几篇闲谈文字,被骂得不轻。我不认为那些骂我的人,真正看懂了我的表达,他们骂,或许更多是在输出他们对事实多样性和道德不确定的焦虑而已,我只是不幸被树为了靶子。

我不想辩白什么,我拒绝站在本不应属于我的舆论审判席上。下面,谈谈我认为的“好好讲道理”的几条基础标准吧,欢迎批评补充:


1 不要剥夺他人的讨论资格,无论他们的性别、年龄、学历、职业,以及是否读过你认为讨论该话题的必读书目。你要反驳他们,必须明确指出他们说错了什么,是事实不完整不准确,还是逻辑推导不成立。不要上来就大吼一声,“滚”!言论场不是你家卫生间。

在2016年,我有好几次被人质问,“你知识不行,好好读书吧”、“这些问题,某某某某的书说得已经非常清楚了”……

好吧,我认同这些辩友博览群书,学富五车,不过,读那么多书还没学会心平气和地说话,实在让人遗憾。

2 不要质疑他人的动机,简单说就是不要“诛心”。绝大多数未经过认真逻辑训练的人,都有这个毛病。

具体病症有正反两面:很喜欢秀情怀,把自己描述为道德、勇气和智识三方面都极为高标的斗士圣徒,进而演绎为,凡是质疑他们的人,都是斗士和圣徒的反义词,是狡诈歹毒愚蠢的坏人;

与之相辅,则是以人身攻击和道德贬斥来代替对不同观点的归纳,直接将对方的表达,判决为一场居心叵测的作恶。举个例子,在LY校友团的争论中,朱学东老师对我的攻击,便属于此类:


跟很多媒体中的老男人不同,朱学东老师颇为淳朴温厚。饶是如此,他的社论文风还是盛了点。传统媒体评论员在自媒体时代全部歇菜,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的思维和话语方式,与他们曾经对渠道的掌控高度匹配。

而今传统媒体渠道衰落,自媒体万溪争流,他们那种独角戏单行道式的文风,就很易穿帮露底。他们无法适应短兵相接、有一说一地辩难,继续活在舆论法官的幻觉中,就成为一个悲凉的选项。

更广一些,在生活中,大家可以常常见到身边的人,甚至我们自己,以“这人有些怪”,“这人太偏激”,“这人太反动”来评判他人的言说,将双方的观点分歧,归咎于对方个性和情绪的反常。

这些话语方式,属于赤裸裸的人身攻击,只不过人们已习惯成自然。先人身攻击一番,对方的观点自然不值得认真对待了。于是,“正常”的人们又可以继续窝在思维和价值观的避风港里抱团取暖。

3 不要自树靶子,把本不是某人的观点强按到某人头上,然后重复念诵永远正确的道德律条。

当大家看到某人批评其他人的某些观点时,如果特别理直气壮,就千万要小心,如果对该话题感兴趣,一定要去查看下被批评者的原文,是否真的那么弱智反文明。

拿我做例子吧,在很多不喜欢我的人眼中,我为不许妇女儿童上桌吃饭的陋俗叫好,我和贾平凹一样支持《极花》中的拐卖妇女,我还公开主张婴儿拐卖合法化,为人贩子喊冤。可是,我原文真是这些意思吗?

对政治正确(无论啥政治)的急切臣服,让很多人把讨论简化为了站队。这也让严肃科学的讨论变得可遇不可求。

中国作者写评论有个大问题,“有评无论”,经常是,文章的前半部分以描述代替论证,洋洋洒洒数千言,只是在描述事实,最多加点个人视角。后半部分,则是义正辞严地重申价值观原则,还都是非常正的价值观。通篇下来,正确的废话一大堆,没有理性增量,只有满腔等待共振的情怀和道德感。

4 要批评对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而不是没做什么,没说什么。这个毛病与第1条毛病有些重叠,因为过于恶劣和愚蠢,不妨单拎出来。

我们经常会在辩论中见到,张三指责李四,“你说这样不行,那你说怎么办?”“你批评王五不行,你行吗?”“你天天批评赵六,他那么努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又做了什么?”“你怎么这么喜欢批评老百姓,有种你去骂当官的呀”……

这些无疑也都是在人身攻击。大家不妨看看哪些公知和名人喜欢这么干,直接标上“水货”,绝对错不了。在这些套路里,对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没人care。对方没做什么,没说什么,那才金贵。只要他们没有做和说的东西,可以反证出他们懦弱、自私、冷漠和愚蠢的本性,都可以砸他们脸上,置他们于辩诬的窘境。

这样,使出套路的人足以立于不败之地。原因很简单,辩论偏离了主题,沦为一场针对对方人格和道德的审判。被审判者最好的收场,只不过是竭尽全力,证明了自己并没有那么不堪。

这种辩论法很脏很蠢。很可惜,我有不少很聪明的朋友都惯用此法,真替他们感到惋惜。如果不尽早改正,他们可能很难享受到思维的乐趣,成为辩论场上的体面人。

写到这里,我发现已是2017年0点02分。祝大家新年快乐,晚安。

原标题为:一个人最美的时刻,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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