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7日星期一

“华人特色的川普主义” 第二弹!:闹剧背后的冷思考


2016年的美国总统大选即将迎来大结局。美国大选向来是世界焦点,但出国多年的我,深切感觉到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传媒,对这届大选的关注度远胜以往。就连周围那些平时不太关心政治,也没有美国大选投票权的「吃瓜群众」,都频繁在社交网站上更新着美国大选的动态。许多人表示,这届大选「是场好戏」。

一场决定美国未来的大选变得这么具有娱乐性,当然是拜地产大亨川普所赐。他没有政治履历,更没有系统的政治理念,讲话风格如同真人秀明星,以煽动听众对现状的愤怒情绪为能事。他无视任何「政治正确」,不断发表带有侮辱性的争议言论,特别是对少数族裔和妇女的言论尤为刺耳。

「川普现象」引起了许多人的思考,他的支持者究竟是些什么人?对此,盖洛普在9月份发表了一份调查报告,通过研究87000名川普支持者的资料,试图对川普支持者的特点进行归纳。有些特质在这份报告发表前就已经广为人知,比如说川普支持者大部分是受教育程度不高的白人。但是,盖洛普的研究报告提出了一个新的论点——绝大多数川普支持者,尽管蓝领居多,但并非是真正意义上收入水平处于底层的民众。根据报告,把全球化给本地劳动力造成的冲击作为川普支持者的标志,这个流行的观点也是被夸大了。


既然收入因素不是决定性的,那么驱使川普支持者的主要动力是什么呢?盖洛普的报告指出,川普支持者最典型的标志,是他们大部分居住在没有大批少数族裔人口的区域。比起一般的美国人,他们与其它族裔沟通的机会很少。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川普支持者最大的忧虑,是他们所在的纯白人社区原有的氛围被「破坏」。他们心中那个白人、新教、保守的美国在少数族裔人口增长的情况下,即将一去不复返,而川普的排外政策成为他们眼中的救星。「让美国再度伟大起来」这句竞选口号,实际上暗藏着种族主义的召唤,因为是谁让美国不再伟大了呢?显然是那位坐在白宫的黑人总统奥巴马,还有背后那批对奥马巴忠心耿耿的少数族裔支持者。川普支持者坚定的认为,后者的数量不断增多才造成了奥马巴的崛起。无论奥巴马的政绩如何,他这种人能够当选总统,在川普支持者看来,本身就是美国「堕落」的表现。

盖洛普的报告使笔者深受启发。笔者之前对许多大陆华人新移民群体(注:这个群体是80年代大陆对外开放之后,人口逐渐增加的一个社区。笔者是在社区里的文化和认同的意义上定义这个特殊的群体,这与出国时间的长短没有必然联系)对川普的喜爱深感困惑。今年的民调显示,川普在亚裔选民中的支持度惨不忍睹。离大选投票还不到两个月了,川普阵营才组织了一个争取亚裔选民的委员会,如果川普很受亚裔欢迎的话,怎么会拖到现在?最近NBC的民调也显示,美国华人作为一个整体,支持川普的比例也不高。主流媒体报道华人川普粉时,也都指出他的支持者是集中于华人新移民群体。这显然是出于一种猎奇的心态——为什么这群华人跟其它的亚裔这么不一样?

虽然华人的川普粉经常宣称向全美华人发出号召,可是他们的声音事实上非常有限,仅仅局限于大陆新移民和一部分根本没有投票权的大陆留学生。当然在中文世界,他们的数量还是颇为可观的,比如知乎上关于川普的一系列问题就被他们彻底占据了。如果我们仔细分析美国华人的投票意向,大概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种是传统唐人街里的老移民,这批华人支持民主党或共和党,取决于地方政治人物能否照顾唐人街这个社区的利益。第二种是所谓的「福建人」群体,他们一开始往往是通过偷渡或难民身份来到美国,日子过得非常艰辛,后来有些人也通过大赦和其他的手段得到了身份,他们支持民主党的主要原因自然是移民和福利政策的现实利益。第三种是唐人街之外成长起来的土生华人群体,他们拥有较高的收入和学历,许多从事白领工作,他们大多是受到美国校园自由派环境的熏陶,在理念上认同民主党,年青一代更是把奥巴马看做少数族裔成功者的典范。这三批人的诉求不完全一致,但思路都是非常清晰的。

相比起来,从80年代开始随着中国政府移民政策放宽之后发展起来的大陆新移民,则是处在一个边缘化的地位。他们融入当地的程度是最低的,许多人都保持着强烈的中国认同,依赖中文媒体作为主要的讯息来源。他们一开始就选择大城市,在中产阶层的区域买房,因此与唐人街无关。他们的收入水平,又使得他们看不起「福建人」群体(被讥讽为「华人龙虾党」,而龙虾党是华人新移民发明出来的一个讽刺领福利的懒人的词)。至于唐人街外的土生华人,他们又觉得这批人是一群「精英」,被「政治正确」洗了脑。虽然大陆新移民看不惯其它华人,可问题在于,唐人街系统的华人和「福建人」群体,主流政党都能从他们身上催出选票。至于土生华人的精英们,有不少人已经在两党中掌握了权力,而且他们根本不依赖华人票才能生存。大陆新移民的投票意愿则是华人当中最低的,结果两党都没有特别去争取他们的支持。投票率的低下,深层的原因则是对自己的利益诉求和身份认同不够清晰。

所以,华人川普粉所强调的「华人不能再沉默」,某种程度上也有道理。有人会说,华人新移民愿意支持哪个候选人都是自由的嘛,就算支持特朗普又如何呢?可是,因为「华人不能再沉默」,所以支持川普,这就耐人寻味了。华人新移民对川普的支持,不仅仅是一个政治上的表态,背后更涉及到华人新移民要借此机会展示自己的利益诉求和身份认同。

在此,我们首先回顾一下盖洛普报告中对川普核心支持者的分析。除了肤色之外,华人新移民在很多方面与川普的核心支持者有相似之处。

川普核心支持者大多居住在很少接触到其它少数族裔的区域。可是,绝大多数中产阶层华人新移民群体,不是生活在族群混杂的大城市吗?其实,关键在于华人新移民虽然生活在族群混杂的区域,但新移民这个族群十分封闭,缺乏与其他族群互动的意愿。而与其它族裔缺乏互动的结果,自然会加深偏见。(当然,对于从小在美国接受基础教育的新移民家庭下一代,这完全不是问题。结果这批年轻人对他们的父母支持川普感到不可思议,暴露出华人中明显的世代对立。)

华人川普粉并不觉得川普煽动种族主义的言辞有什么问题,因为他们日常的用语中也是充斥着对少数族裔的歧视性说法。对于中文世界中的种族主义言说,学者程映虹指出:

经历了上个世纪的二次大战,第三世界独立运动和西方国家内部的种族平等运动后,世界很多国家内部的公共讨论对和种族有关的政治正确性的观念已经越来越重视和普及。这种政治正确性在多族群的国家尤其敏感。但种族歧视,种族偏见和种族主义仍然在各种社交媒体和网络空间广泛存在。在中国,这样的言论在网络上的泛滥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其内容既涉及中外,也包括汉与非汉。这种自我与他者和主流族群与少数族群之间的歧视虽然在世界各国都大同小异,但中国在这方面比较特殊的是一些知名知识分子在他们的公共言说中也毫不掩饰他们有严重问题的种族观念,他们或者不知道这是种族偏见和种族主义,或者他们知道,但却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甚至认为自己不过说了真话而已。

这种现象并没有随着移居到美国而改变。可是,川普的白人支持者大部分教育水平并不高,可是华人新移民群体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中国毕业,基本上都受过大学教育,怎么会跟Rednecks(注:美国俚语,指南部一些教育水平较低,政治立场较为排外的白人)思维近似呢?

其实,关键在于绝大多数从80年代开始移民到美国的大陆华人,他们所学的专业大多以理工科和商科为主,以尽快能找到好工作为目的。这本身无可厚非,但负面影响也很明显,那就是华人新移民的人文素养并不高。他们极其缺乏一种美国的「公民教育」。他们整个的思维方式和知识结构受制于早年在中国的教育之影响,再加上对中文媒体的依赖,使得他们对政治的看法与主流社会大相径庭。

我们很容易就可以从华人川普粉的言行中找到一些例子。首先,华人川普粉不断把自己当成全美华人的代表。这是因为在中国的教育中,「海外华人」被看成一个心系祖国的统一体,可现实远比中国政府的论述要复杂的多。「海外」这个说法,暗示着中国才是中心。如果按照这种观点推论,则从他们这群中国大陆出国的移民,身上的中国文化和爱国心最为强烈,理所应当的是「海外华人」的代表。当中文媒体要调查美国华人对美国大选的看法时,他们是绝大多数中文媒体的采访对象。在华人新移民看来,其他跟他们背景不同的华人,是不懂「华人根本利益」的。与其他华人不同,受中国民族主义的影响,华人新移民不认为自己是「少数族裔」一部分,因为他们认定「少数族裔」和弱势是同义词。对于美国华人在历史上经历种族歧视的苦难,与土生华人和老唐人街的华人不同,这段历史从来没有成为他们个人认同的一部分。

在知乎关于「中国人为什么这么支持特朗普?」的回答中,点赞最高的答案是由一位中国的川普粉所写,但用来解释华人新移民的逻辑也完全符合:

中国人有5000年的历史,啥风浪没见过,就这100年已经翻过7种社会制度了。……人活的长了,不会再看重形式逻辑,不会再看中程序正义,不会再看中平权运动,看的多了就知道只有实利最重要,只有自己活着活好最重要。……你看中国人全世界最高的储蓄率只想赚钱从不消费,你看中国人不到最后时刻绝不出头闹事才不给你们姓赵的当炮灰……所以民主党那套根本玩不转,msl来了有好处吗?非法移民来了有好处吗?支持同性恋异性恋有好处吗?整天和中国搞还要加税老百姓有好处吗?没有那干嘛要选希拉里?当然是特朗普好,努力工作赚钱中国人唯一的信仰。安拉不给粮食不给土地一天还要浪费5次时间礼拜耽误挣钱当然不要了,拉丁美洲人又懒又笨当然不要了,黑人充满暴力倾向只会搞事当然不要了,白人里的白左脑子有屎当然不要了,阿三非暴力不合作当然不要了。只有勤劳勇敢的白人清教徒和东亚黄种人才是我们的兄弟。就连犹太人都不一定合中国人胃口。特朗普就是这样的人。一切以利为先,坚决屏蔽sb,多好。没有主义只有生意,这就是中国人5000年智慧的总结。

类似的言论在许多华人新移民的微信群中都能找到,这是一种典型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逻辑。从80年代开始,中国社会建设一个更平等的社会的社会主义理想逐渐瓦解,上至政府下至平民,财富增长变成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一些在早期违背社会原有规则取得成功的人,不仅没有因破坏秩序而受到谴责,甚至被认为是有远见和胆识,成为许多后来者学习的目标。与此同时,在官方宣传中,一些原有的社会主义理想还在形式上留存。现实的虚伪性,使得许多中国人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丛林法则。

这种思想随着移民的进程有加强的趋势。华人新移民与非法移民群体或者是其它经济上弱势的移民群体(菲律宾裔就是典型),又有一些不同。因为经济有一定基础,他们在美国社会的奋斗,很少受到政府特别关照。身为中产阶级的他们,从自身的经历认定成功完全是个人奋斗的结果,这种想法再与民族主义的理念结合之后,又会产生一种优越感。可是,他们在中国原本就有一定基础,失落感就比其他移民群体强烈,因为在经济状况不是问题的情况下,无法融入主流社会的现实显得尤为尴尬。

失落感与优越感的结合,对于理解华人新移民的心态非常重要。华人川普粉从川普身上看到了什么?川普打着挑战主流政治人物的局外人形象崛起,但他本人绝不是什么草根,而是一个家财万贯的富二代。这种形象,既能满足一些华人对主流社会的不满情绪(他们认为美国社会现在太偏袒拉美裔和黑人了),也能符合他们对成功人士的推崇。华人新移民平时私下里自己圈子里讲的一些歧视性语言,如今川普居然可以在公共场合大讲特讲,这给予了华人新移民群体中不少人更多自信——华人要迎合主流?川普如果胜利,我们就是主流了!

在此,笔者已经分析了华人川普粉这个现象的根源。华人新移民当中的不少人支持川普,这是他们的自由,而且从他们的思考方式来看是完全合理的。跟川普粉一样,笔者也认为华人新移民要思考自己的利益诉求和身份认同问题。即使大选结束,这个问题也要继续讨论下去。

华人为什么要移民?绝大多数新移民会异口同声的回答:追求更好的生活。可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更好的呢?这涉及到与中国的比较。如果是提升物质生活的质量,未必非要出国不可,否则回流的人也不会越来越多了。认定出国有益,一定得承认在西方会找到一些中国社会所没有的东西,具体来说就是多元化的社会以及民主的政治体制。

大批中国大陆背景的华人移民西方,已经是一个世界瞩目的现象。世界对于中国的崛起充满好奇,所以对于大陆背景的华人新移民也就给予特别的关注。理论上讲,他们应该是增进西方和中国了解的桥梁。

可惜,这个美好的设想尚未成为现实,因为华人新移民的社区处于自我封闭的状态。积极融入主流社会必然意味着改变自身固有的思维模式,以及走出本社区的小圈子与其它族群交流。可是,对于华人新移民来说,他们不认为做出这样的改变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具体的实惠。虽然任何国家都要求移民认同社会的主流价值观,但政府也没有什么硬性的指标。

何为主流?与很多华人所理解的不同,罗斯福的新政自由主义之后,美国的核心价值就不再仅仅是自由放任的经济发展了,经济的不平等不再被政府漠视。反叛的60年代之后,美国社会也越来越接受族群平等和道德观的多元化。美国主流价值观的变化越来越倾向自由派,这点连保守主义者也是承认的——如果他们真是沉默的「大多数」,自由派不过是一小撮知识精英,那危机感从何而来呢?

如果华人新移民打算长期在美国生活,就要想清楚自己的定位。华人终归是少数族裔。一方面坚持华人有特殊的诉求,同时却不接受族群平等这个政治上的大原则,纵容种族主义的言辞泛滥。那么,川普的核心支持者们所希望复兴的那个旧美国,有华人的一席之地吗?不久之前,拥有大量华人人口的加拿大卑诗省,出现了针对华人的排外政党,而党领就把川普的崛起,看做是政治风气改变的好兆头,就是一个很好的警示。

从政治上来说,华人新移民那种高举本族群利益,像某些南部白人一样大玩「认同政治」,其实是没有出路的。华人新移民的身份认同的特殊性,很难号召其它华人参与。更何况,华人就算一个整体来看,人口数比起黑人和拉美裔还是太少了,光具备吸引本族群选票的能力,根本就没办法在主流政党中立足。绝大多数华人都生活在族群混杂的大城市,一个华人如果效法川普的主张,恐怕连初选胜出的机会都没有。

华人当然要更多的参与政治,但是我们必须要思考长远的建设性策略。华人新移民社区有许多的活动,嘴上说是面向主流社会发声,实则是自娱自乐。支持川普的华人把新浪微博、知乎和微信当做主要的平台,每天泡在上面,毫不留情的攻击与他们观点不同的华人。问题是这样做能拉到多少选票呢?

华人川普粉组织的费城华人持枪游行,被中文媒体广泛报道。然而,主流媒体却没有关注。面对费城的犯罪问题,华人新移民的回应不是如何解决费城的高贫困率让社区更稳定,而是主张拿起枪支,表示华人不是好惹的。把华人被抢的问题,看成是黑人对华人有特别的敌视,并且把YG一首2014年根本就没有广泛流传的歌当成是鼓励黑人向华人犯罪的罪魁祸首。本来治安问题应该是个垮族群的议题,结果操纵族群,变成了华人新移民的独角戏。

在华人支持川普的网站上,列出了一系列主流媒体对华人川普粉的采访报道,仿佛这是一种成就。殊不知,这些报道都特别突出了华人新移民这个群体的特殊性。以后其他的少数族裔,包括其他的亚裔,都会对华人新移民这群人另眼相看,而这些人比起川普那些排外的核心支持者来说,本该是更可靠的盟友。

此外,华人新移民太依赖中文媒体,特别是微信公众号作为主要的信息来源,也造成了理解政治的偏差。许多微信公众号只考虑点击量,不管消息来源是否可靠,大力鼓吹阴谋论。更糟的是,因为川普的煽动,很多华人认定英文的主流媒体完全不可靠,原来的阅读习惯竟得到了加强。

对于华人新移民社区的问题,本文只是抛砖引玉。这次大选,川普很有可能失败,但华人的川普粉现象却很可能长期存在。长此以往,对华人新移民的未来真的有益吗?也许,大选结束之后,很多现在吵翻天的东西又会冷却下来,参与政治的人,总体仍是少数,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居多。即便如此,笔者还是要再次重申,是时候华人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身份认同和利益诉求了。不一定要意见统一,但一定要开始思考了!

“华人特色的川普主义” 第一弹!:大陆新移民的照妖镜

***参考资料***

Make America White Again
http://www.cbc.ca/interactives/longform/news/trump-2016-us-presidential-election-race-white-voters
Explaining Nationalist Political Views: The Case of Donald Trump
https://papers.ssrn.com/sol3/papers.cfm?abstract_id=2822059
Clinton Holds 41-Point Lead Over Trump Among Asian-American Voters: Survey
http://www.nbcnews.com/news/asian-america/clinton-holds-41-point-lead-over-trump-among-asian-american-n659416
百万华人移民支持特朗普 原因何在?
http://www.backchina.com/news/2016/10/20/454539.html
程映虹:中国知识分子的种族歧视论和民族自大症
http://www.aisixiang.com/data/77245.html
知乎:为什么中国人这么支持特朗普?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51947342/answer/128638024


文/ 卡尔 编/ 赵一昉 来源:纽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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